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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的命运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二零一六年的夏天,一场大雨刚过。

“喂?”我拿起电话,是三姑姑。

“三姑!”

“鹏儿,你在屋里忙啥不?”

“不忙啥呀姑姑,咋了?”

“我说你要是不忙啥去帮你小姑姑摘下甜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先去,一会我就上去了。”

“嗯!”

我挂了电话,洗了一把脸,骑上摩托车就去了开化。

没几分钟我就赶到了小姑姑家的地头,可是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啊,我心想应该是她们还在家里吧,于是我又骑着车赶往小姑姑的家。

等来到小姑姑的家,小姑姑看到我来了,赶忙叫我进来,又挑了一个特别大的甜瓜给我。原来电话打得迟,甜瓜已经摘完了。

“怎么给我的这个甜瓜最大啊?”我乐呵呵地说。因为我看了看院子里的亲戚们,四个七八岁的外甥女,还有姐姐,姐夫,二姑,二姑夫,他们的甜瓜都是小小的。

“因为你最大呗,当然要吃最大的!”姐夫笑嘻嘻地说。

我心中一震,对啊,这没结婚的孩子们中间,属我最大了。

我啃着甜瓜,听着姑姑们聊天,一直纳闷怎么小姑父和表弟不在家,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原来小姑父带着表弟去西安看那所技校了。去年送表妹去江苏上大学的事在我脑海中一晃而过。

“你说是让会会上啥学校好呢?”

小姑姑问我们。

大家都说还是上高中好,我只顾着啃甜瓜,逗小姑家的那条大狼狗,没有吭声。

说了一通会会上学的事,又说起了甜瓜。

“呀!过了三百多斤,两块钱一斤,六百多块钱!”小姑高兴地说。

姐姐说:“种甜瓜挺可以的!明年我也打算种。”

甜瓜没摘成,我倒是装了四五个回家了,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来还没有给爸爸交手机费。

营业厅里的自助交费终端居然坏了,正好我也要查一下在天津的爸爸有没有开两城一家,于是我便一直在营业厅里等着,因为有一个买了手机的妇女正占着位。

“没加啥没用的业务吧,我这每个月都得交二十六元钱!”

中年妇女絮絮絮叨叨,一句话翻来复去地说。

“可别加啥业务,那一个月得多交多少钱啊!”

我真心听着烦,又没法走。这时村子里的傻傻进来了,他笑嘻嘻地走来走去,这儿看一下,那儿摸一下。营业厅里的都把他当成空气,我看了看他,笑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嘲笑还是善意的笑,但很显然,傻傻发觉了。他笑嘻嘻地去接营业员的手。

“滚一边去!”营业员轻轻地冲他吼。

“他是谁啊?”傻傻问营业员。

“你管人家啊!”营业员说,然后就走开了。

傻傻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因为在整个小学和初中,他都是我们每个学生娃的榜样,类似于隔壁家的孩子。

“好好学习!将来要像张浩一样!”

“看人家张浩,跟人家学!”

张浩这个名子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记得,但傻傻这个名子却是尽人皆知了。

交完话费,出了门,刚跨上摩托车,我却发现我的五个甜瓜,只剩下一个了。

我想是傻傻拿走了,至于是不是,无从考证。

回到家,洗了洗仅剩的一个甜瓜,三下五除二便消灭了它,这时爸爸发来短信,说话费已收到。感觉疲惫的我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我听着当得一声门响,有人来了,我起身透过窗户,是我二姑姑来了。我赶紧起来,二姑姑是个特别勤劳的人,让她看到我下午睡觉,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二姑姑进了屋,也没坐下,便关心地问:“你病杂样了?”

“基本上都好了!”我说,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给二姑姑看。

二姑姑看了看,放心地说:“好了就好!我给你拿了点钱。你可别给别人说。”

我低头看到姑姑拿着不知道多少钱往我手里塞。

“不行,这样不合适。”我不好意思地说。

“哎呀!你拿着,你看这手都成啥了,别人有人疼有人爱的,你这……”二姑姑看我不要,特别心疼地说。

“不行,这样真不合适,我还有钱,前阵子刚领了两千多块钱的工资。”我执意不要,把钱往二姑姑手里推。

“拿着拿着……”二姑姑也坚持着。

“这是多少钱啊?”“没多少,五百块钱,你快拿着!”

“不行,太多了!上次给了那么多,这次又给。”

“你快拿着吧,别告诉别人,没事的,这是姑姑自己赚下下的。”

二姑姑和二姑夫今年一直在广东给表哥看孩子,闲的时候便在垃圾回收站分拣垃圾。

推脱不了,我收下了,二姑姑看我收下了,高兴地笑了。

“你姑夫还在你大姑姑家等我呢,我过去了啊,你在家可要吃好,别吃饭没点坏了身体。”

二姑姑说完,这才走了,看着二姑姑苍老的背景,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完完全全地过意不去。

晚上,爸爸打来了电话,我挂掉了,再拨过去,这样开了两城一家的爸爸可以不用交昂贵的漫游费。

“吃了吗?爸。”

“吃了,你吃了吗?”

“吃了,你吃的啥?”

“今天晚上是包子。”爸爸说。

“那好啊!啥馅的,有肉吗?”我高兴地问。

“我这在哪都吃得惯!今天忙了些啥,你的手好些了吗?”

“今天去给我小姑摘甜瓜,我的手好了,这个真不骗你,骗你有啥意思。”

我和爸爸又聊了聊家常,说起了会会。

爸爸说:“你小姑给我打电话的,问我西安那个老师的电话,我心里想着,那些都是私立学校,图赚钱的,行不行还说不准,还是让会会上高中好一些。”

我说:“这个事确实是上高中好,可是得用钱说话,这两年钱这么难赚,我小姑夫今年又没赚下钱,干了两个地方,光有工没工资,会会她姐又在上大学,一年不得两三万吗,哪有那么多钱再供个学生?要我说,与其上那种技校,不如不念了,那种技校都是些啥人啊,倒不是说是技校的坏,只是进技校的人都给分了类的,会会进去,怕要学坏。不如去学个啥技术,先能顾了自个,紧着一个供出来,以后姐姐成事了带带弟弟。”

爸爸说:“这不念的话你可千万不能说。”

我说:“那我肯定不能说的,让我小姑自己拿主意吧。”

我们又聊了会,挂了电话,天已经完全黑了起来,星星在天上眨起了眼睛。仰望星空,思绪万千。我这一辈,不管亲疏,十三个人,五男八女中仅仅是二姑姑的儿子大学毕业了。眼下最小的表弟表妹也面临中考,我感觉自己在忘记什么,在丢失什么,我知道,那是责任。我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尘封十年的秘密也该告诉家人了,因为那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所有人十多年了了,弟弟妹妹们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我不该再沉默下去,不然我会愧疚终生。以下人物除一位英俊的少年已离世外,其余都尚在世上辛苦地活着。请读者们原谅我流水帐似的絮叨,一个初中毕业证都没领到的人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要说清这个事,还得从一九九五年说起,那年我六岁。

我根本不记得我是如何进了幼儿园的,只记得黑板上如天书一般的拼音字母,像虫子一样的阿拉伯数字,还有我那个快和我一样高的蠢凳子。我坐在教室最后面,坐在从家里拿的那个满是伤痕的凳子,晃悠着双腿却始终够不着地面,看着同学们漂亮的小凳子,我好生羡慕。这虽是我幼年心中的痛,也是别人嘲笑我的开始,但却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很笨。我只会傻傻地坐着,满脸乌黑地盯着写着字的黑板,多年后我感觉那时的自己真像一头傻傻的小黑熊。

清楚地记得老师教我们唱“门前大桥下,流过一群鸭”的儿歌,还有课书上画着猴子捞月亮,还有狗去咬水中的自己而丢掉了嘴里的肉。

冬天里,有的小伙伴们在结了冰的小水坑里用手指拧出一个个圆圆的小坑。有的小伙伴在玩娶新娘的游戏,那个新娘我忘记了,新郎我却记得清楚,是我同族的一个叔叔,虽然只比我大一岁。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许是觉得自己也配得上小伙伴们疯狂地欢呼。多年后的某一天,这个同族的叔叔结婚时,整条大街放满了迎亲的车,那几年他爸爸,也就是我同族的爷爷,是书记,不过后来却醉死到了村里的排水沟里。

不知为什么,我不记得幼儿园的夏天,却对冬天记忆深刻,记不得老师说写不会哪几个字不许下课,却记得下课时我湿漉漉的裤裆。后来我耳闻居然有人拉到了裤子里,便觉得这是正常的。

我们的老师是同村的,小班老师住在村子东边,大班老师离我家不远。我对大班老师印象最好,尽管因为她我尿了几次裤子,但那时我仍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她坐在钢琴前,一边弹着悦耳的儿歌,一边唱着,她唱一句,我们跟着唱一句。我看不见她弹那黑白的琴键,只能看见她专注的眼睛盯着乐谱。

不知道那台钢琴还在人世吗,是不是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满是灰尘与蛛网?又或者早已化为灰烬。而我那美丽的大班老师,同在一个村,我却时常见到,岁月已经夺去了她美丽的容颜,眼角布满了皱纹,眼睛里也没有了当年的活力。有一次无意中说起我曾是她的学生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麻利地用锨铲了一锨土,挡往了跑水的小垄。当时她正在浇地。

“是吗?我记不大清了,我只干了两年。”

我看她并不想和我多说,也便没有把话接下去。是啊,那只是她的两年,却是我进入学校的整个开始。

六一儿童节的时候,老师让买白球鞋,妈妈给我买的白球鞋颜色却有些发黄,我看着和别人的白球鞋不一样,便大哭起来。

“这不一样!老师不是要这样的!”

“怎么不行啊,这不就是白球鞋吗?”

“就是不行!老师说必须买一样的!”

我害怕老师责备我,所以必须要买到一模一样的白球鞋。

后来以我挨一顿打,并且换了一双球鞋为结束。

穿上那白球鞋真心不舒服,感觉像把自己装进了封死了的玻璃瓶里。又或者,是不是从那一刻起,我已经进入了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瓶里。

大班的后几个月是在恐慌中度过的,因为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声音:学习不好的人上不了小学。先是老师这样说的,她警告我们如果达不到一个合格的成绩,将会被淘汰,然后各种信息便在小伙伴中传播,比如谁谁谁没上了小学,挨了打,让人看不起,还有谁上了小学,受到了老师的夸奖。我知道自己笨得很,所以更加害怕。

我不明白小学到底是什么,我却知道如果考不上小学会得到惩罚,类似于你再不听话就不陪你玩了,你再哭就不给你买好吃的了。而这种升不了小学的恐惧却严重的多,因为我会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一天天在恐慌中度过,我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去补救。

幸运的是,我上一年级了。我真的很纳闷,老师的话真令我茫然,我没有做任何事情去努力考上小学,但我却真的考上了小学。

其实我是很笨的一个人,我一点也不聪明,这从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就可以看出来,我的成绩一直是中下游的,我总是对老师讲的课感到一头雾水,以至于数学加法,我就随随便便填我知道的数字。我真的非常讨厌做加减法,讨厌练习写汉字,每时每刻我都想冲出教室,然后跑到墙角去打玻璃球,尽管我老是输。我实在不明白小迪为什么打玻璃球打那准。我有一把弹弓,但我却从没有打中过一只麻雀,而他却在我面前连着打落了两只麻雀。

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时刻发生在一年级升二年级时,如果那时我有选择的权力,我会一万个不情愿父母给我做的选择。那一年我留级了。原因八成是因为父母觉得我太矮了。而我一万个不情愿的原因,就因为我留了一级,我成了家长老师口中的好学生,这成了我痛苦的源泉。

因为留了一级,我的成绩在没有上过一年级的同学中间立刻拔尖了。我一下成了老师眼中的宝贝疙瘩。老师的表扬夸奖不断,我却想用个不恰当的词形容我是骑虎难下,虽然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的性格是什么,但我现在却明白的很,我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赢得起,输不起的人。我当了一次前三名,我就再也回不到中游去了,因为我知道成绩退步后,来自老师如洪水一般的批评,还有各个方向来的闲言碎语,我受不了。

一年级老师是田田的妈妈,我对他的胡闹早有耳闻。我的新同学田田,这个大个子男生尽管十多年后他是那么的温和知礼,但当年,在小学一年级时,他却抓起我的双腿把我倒立起来。事情后来是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哭得好伤害,从此一看到他又讨厌又害怕。我对他和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老师,有了深深的恐惧感。同学们中都互相传着,不要惹田田生气,因为他妈妈是老师,我们都惹不起。我自然是想远远地躲开他。除此之外,田田的妈妈对我还是相当好的,毕竟我在班里是前三名嘛,那时我已经隐隐地知道了班级的名次与一个老师的职称还有工资都关联着呢。

记得那是小学二年级,一个刚调来的老师代语文课和数学课。虽然学生们发了自然,思想品德等书,但考试并不考那些,所以只用教语文和数学。新老师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青年。她总是眠着嘴唇,双目不屑地盯着书本或是试卷。她喜欢发脾气,期末考试完她又发大火了。她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把考试卷摔得哗哗地响,另一只手拿着棍子把讲桌敲得啪啪响。她愤怒地冲教室里喊:“你们这些傻瓜!笨蛋!天天没死没活地教你们!怎么就考这么点分!你们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们的父母吗?跟你们这些懒虫好说是不管用的,只有棍子才能打出高分。”教室里的学生吓得像鼠妇一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的确,同学们是非常怕那根粗大的棍子的。老师念一个人的名子,一个人便上讲台领赏,差一分打十棒。老师一手抓住那根桐木棍子,咬紧牙关,眉头紧皱,像是十分痛苦地样子把棍子抡到自己的身后,然后挥成一个漂亮的圆,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领赏者的屁股上。教室里传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好多孩子们痛得抽泣起来,不停地抹眼泪。老师打累了,便坐在了讲台上的椅子上,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说:“小海上来打。”小海是我们班的班长,一个沙包踢的特别好的瘦高个子。她刚说完,小海便走上了进台,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地笑了一下,他从老师手里接过棍子,然后便像古代公堂里的衙役一样,身子笔直地站在讲台上,就差没有“威——武——”地吼了。小海抡得比吴芳还要圆,表情也更加丰富,打得很卖力,棍棍没有半点偷懒之嫌。他怒目圆睁,视死如归,从同学们的哭声中可以完全听出来。作为一个班长,他已经最大程度上为老师十分合格地分忧了。老师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呷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她苦口婆心地说:“你们这些不求上进的懒虫,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能有出息?你们父母辛辛苦苦挣点钱,就是让你们考这点分的?将来你们凭什么上初中?就靠这点分?你们这些害人精!你们父母白养活你们啊!还不是巴着你们将来能有文化,考上好学校,当上了官,享你们的福!你们这些害人精!我一点点工资就因为你们被扣得精光!我拿什么给校长交待?就拿这点分?你听我嗓子都破成啥了!你们以后要是不怕苦,不怕累,那你们就懒吧,将来就像你们父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被万人看不起,让人像只蚂蚁一样踩在脚底,只要你们愿意!”她滔滔不觉地讲着,翻着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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