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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眼睛(短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原来,老乡老师是河南人,洛阳伊川的。我一直以为他是甘肃兰州人,于是,我说,有几年,我每星期去一趟洛阳,我在孟县,韩愈的故乡,骑着自行车到处跑,新乡、郑州和南阳都去过。你在我们河南做什么呢连春?老乡老师问我。他紧挨在我身边,像我失散多年的父亲。我是在老乡老师天津的家里。我,还有谷禾和他的老婆。春节前,老乡老师就给我打电话,要我去他家过春节,我一拖再拖,还拉上了谷禾。谷禾说我老婆也想去,她还没去过天津。就这样,我们三个,从北京到了天津。谷禾和他老婆坐汽车。我坐火车。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

给老乡老师讲了那几年我在河南的事后,一鼓作气,我又讲了几件我童年的事。老乡老师很激动,说,连春,这是多好的小说啊,你怎么不写呢?以前,比如你在我们《飞天》发的,那叫什么呀?那是西方的上帝和我们中国的土地爷在对话,连我都看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老乡老师和谷禾,在老乡老师的书房里聊到十二点过。通过这次聊天,我总算懂得了一点小说的真谛:小说不能有太多思想,作者要从文字里退出来,要让故事本身呈现意义,说到底,小说的技术,就是如何写好人和故事的技术。

下面这个故事,就是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老乡老师一再要我写的关于眼睛的故事。

其实,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真实的事。

十一岁那年,我小学毕业,寒假,为挣上初中的学费,我到泸州城里祖父上班的百货站干活:把工地挖地基的土,用板车,拉到长江边。现在看来,在大人干,这,都是很重的活。别的孩子,都比我大,都是两个或者三个拉一辆,我一个,拉一辆,因为我想多挣一些钱。再说了,别的孩子都是城里的,只有我来自农村,想和别的孩子合伙,也没有孩子愿意。就这样,我拉了一个月的板车。

中午,有一个小时休息。我祖父是工地管理员。其他孩子的父亲,或者什么亲戚,反正,总有大人是百货站或者建筑社的,要不,我们这些孩子,是来不了工地干活的。在工地上,工地管理员管着整个工地,但是,也用不着分分秒秒守着,所以,祖父,每天,都是早早地就做好了饭。饭很简单:缸缸饭。两个缸子,我和祖父一人一个,放小半缸米,再加入半缸水,一蒸,就行了。菜,差不多都是萝卜和白菜,放到锅底。这样,就能一锅熟。更多时候,为省钱,祖父还会蒸上两个红苕。

每天上午,一下班,洗了,我就赶紧吃饭,吃完,立刻,朝新华书店跑。新华书店和工地隔着五条横街,快点,十分钟,就到了,回来,十分钟,中间,四十分钟,足够我看几页书。新华书店中午值班的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每次我去,都主动给他笑,两天后,他也给我笑了。我去,他就把我头天看过的书取下来,送到我手里,还让我坐他的凳子,他就站在旁边看我,眼睛很亮,脸,一直笑着。中午,来新华书店的人少,极清静。我记得我在新华书店看完的一本书是《契诃夫小说选》。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五几年或者六几年出的书。我对契诃夫有印象,看过根据《万卡》改编的连环画。那是我九岁捡垃圾捡到的半本书。只有前半本,很脏。我一个字一个字,反复看,一段时间,做梦,都梦见万卡。当我用两个中午,看完契诃夫的小说《万卡》,心,乱颤,控制不住,竟然哭出了声。我觉得我就是万卡。我发誓:领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本《契诃夫小说选》。我结结巴巴,把要买《契诃夫小说选》和别的很多书的愿望,给男人说了。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说完,他伸手在我的头上抚摸了一下。两天后,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他说,连春,我等着你来买书啊,好书,我都给你留着。接着,他又说,我相信,你长大了,会当作家,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退休了,就有很多时间,我会读你写的书,你会给我你写的书吗?会。我说。第一次,有人,而且,是新华书店的人,说我会当作家,说要读我写的书。我浑身发抖,高兴得直想哭。十多年后,当我已经在泸州市江阳区文化馆工作,鼓足勇气,再去新华书店,男人早不在那儿了。我打听不到男人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忘了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含着很深的感情,看我,如看自己的孩子。很遗憾,我的这个要买《契诃夫小说选》和别的很多书的愿望没有实现。我真正拥有《契诃夫小说选》是2000年,在北京。这时候,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当时,工资,我是领到了的,一共四十五块钱。我十一岁那年,不仅对我,就是对别人,四十五块钱都是很多的钱。拉一个月板车,挣了四十五块钱,怎么会连一本《契诃夫小说选》也没有买到呢?那时候,一本《契诃夫小说选》,还不到两块钱。但是,我就是没买到。事实是:领到工资的那天中午(下午不干活了),我的裤子口袋里装着四十五块钱,我拿右手紧紧地攥着。我这样攥着钱,朝新华书店跑。我要买《契诃夫小说选》和别的很多的书。在新华书店,还有一个喜欢我的人——那时候,他,差不多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我的人——在等着我。

我跑过了一条横街。我跑过了两条横街。我跑过了三条横街。我跑过了四条横街。在我跑过第五条横街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把这件我买书的事,改变了。这个人,差一点儿,也改变了我。这个人,使我和新华书店里喜欢我等我要读我写的书的人,错过了,永远地。

那时候,我已经看到新华书店的门了,只要跑过最后一条横街,就进了新华书店。

在说这个人前,为缓和一下此刻我的心情——无论何时,想起这个人,当即,我就会紧张。如果不是老乡老师要我写这篇小说,我想,到我死,我也不会再把这个人,从我的记忆深处打捞起来。现在,想到要写这个人,我敲键盘的手,都抖了——我想,先写一件发生在那一个月里的我拉板车的事。这件事,放在这篇小说里,也许,也不算多余,因为,这件事,至少说明我挣那四十五块钱的不容易,还说明爱,可以给人多大的力量。这爱,当然,是新华书店里的男人给我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用那么亮那么深情的眼睛看过我。

四川的冬天总是下雨。那天,就下着雨。雨下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作为四川人,对雨,我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和别的天一样,我拉着板车。板车上装满了从工地上挖出来要倒进长江的土。我光着脚,拉着装得满满的板车,跑在湿漉漉的青石铺成的街上。还好,从小,我光着脚惯了,没觉得不舒服。一身,早就湿透了,但是,我那样拉着板车,跑着,一点也不冷。街上,撒满了土,滑得不行,脚上不使大力,空手走,都容易摔倒,更别说拉着满满一板车土了,更别说这拉着满满一板车土的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穿出泸州城后,到长江边上,是一段长长的斜坡。问题,就出在这一段长长的斜坡上。在这一段长长的斜坡上,我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控制住板车的速度。我,十一岁,独自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装满了土,而且,是在连着下了好多天雨的雨天里。傍晚,快要收工了,肚子,早饿了,身上没有多少力了,我终于没有刹住车,连车带人,一起,冲进了长江里。

长江里的水好冷。我在长江里,又冷,又饿,又恐惧。一时,人,竟然麻木了。那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冷,饿和恐惧中,清醒过来。我清醒过来,就知道:我必须把板车从长江里拉上来。在水里,我拉着板车,顺着长江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平缓一点的坡。我是怎么把板车拉上岸的,我不想多说了。反正,我——拉——上——来——了。在我的眼前,灰蒙蒙的雨中,一直,有一双亮亮的深情的眼睛,看着我。后来,我又潜入水底,把装土的箩筐,一个一个,一共五个,捞了起来。幸好,在水里,一切东西都变得很轻。幸好,我在长江边长大,不怕水。

那天,回到工地,天,早黑了。工地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祖父吃完了他的一份饭,把我的一份留在锅里,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几口,我吃完了饭,然后,简单洗了,就上了床。我刚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泪水,自己,就从眼睛里出来了。真的,我不想哭,我一点儿也不想哭。

透过泪水,我看见了新华书店里的那个男人的眼睛,亮亮的,有着很深的感情。他那样看我,就像我是他最心爱的孩子。我想做他的孩子。我想我发了工资,要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书,买《契诃夫小说选》和别的很多的书。我想我长大了要当作家,要写自己的书,首先,给他读。

这一切,都是他希望的,他爱的。我相信。我愿意这样相信。

现在,我不得不说,那天,跑过第五条横街时,我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了。那天,我已经跑过四条横街。我的右手,在裤子口里袋紧紧地攥着我拉一个月板车的工资:四十五块钱。那会儿,我站在第五条横街街口。对面就是新华书店。新华书店两扇巨大的红色的木头门,一直开着。我站在街口,能看见新华书店里的人。我仿佛看见了那个中午值班的男人,他的亮亮的有着很深的感情的眼睛,他,也看见了我。我越来越肯定。后来,一次又一次,无数次,我回忆当初的情景:我相信,我真的看见了他。但是,在我正要跑过去的一刹那,一辆车,从另一条街开了过来。我站的地方,实际上是个十字路口。我停住,让车先过。在车过的同时,我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我回头一看,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摔倒在了地上,一根小树棍,在男人身边不远处。立刻,我意识到这个男人是瞎子。我不喜欢瞎子。然而,我总不能看着一个人(瞎子也是人)摔倒在我跟前,而我却走掉不管吧?那年,我十一岁,胸膛里,保存着足够的善良。

我左手扶起瞎子,右手捡起小树棍,交到瞎子手里,随即,右手,又插进裤子口袋紧紧地攥住我的工资。我已经扶起了瞎子,并且,把小树棍交给了他。我想到街对面的新华书店去了。这时,我听到瞎子说谢谢你小朋友。不用谢。我说,然后,我又说,你慢慢走,我不扶你了。噢……瞎子说。瞎子的语气里满满的全是伤感。瞎子这充满伤感的一声噢,让我停顿了片刻,于是,我又听到瞎子说小朋友,我不是泸州人,我是从纳溪来的,不熟悉这里,我的眼睛是最近瞎的,很不习惯,你能不能再扶我走一段路?

我的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圆圈。好吧,犹豫了一会儿,我接着说。

你很忙吗?瞎子问我。他听出了我的犹豫。

是的,我说,我要去新华书店。

你去新华书店做什么呢?

买书。

买书要钱,你有吗?

有,我干了一个月活,挣了四十五块钱。

一个月,挣了四十五块钱?你干什么?

我拉板车。

噢……瞎子的这声噢里充满了惊叹,随即,瞎子问我,你多大了?

十一岁。

十一岁?我女儿也十一岁,可惜,她不是我的女儿了……瞎子的声音里有无限的忧伤。

为什么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了?我问。我有些好奇,同时,因为瞎子声音里的忧伤,我也有些同情瞎子了。这么说着的时候,我们已经顺着街走了一段路了。我用左手扶着他。我的右手,还在裤子口袋里紧紧地攥着工资四十五块钱。

我的眼睛受伤了,瞎了,我老婆就不要我了,我女儿跟着她,也不要我了。我到泸州来,一是来治眼睛,二是来告单位和我老婆的。我的眼睛是因为工伤瞎的,单位却不给我治了,我的眼睛一瞎,我老婆带着女儿就走了,不要我了……瞎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身体开始抖。听了瞎子的话,我的身体,也抖了起来。我连忙用双手扶住瞎子。我扶住瞎子的样子,像我不扶住瞎子,我就要摔倒一样。因为,第一次,我知道了人间还有这么不幸的人,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我忘了要买书的事了。

现在,我已经用双手扶着瞎子了。我们都不再说话。我们又走了一会儿。瞎子问我小朋友,你吃了午饭了吗?我说吃了。瞎子说我还没吃哩,这附近有小饭店吗?我想去吃碗面,你能扶我去吗?能。我赶紧回答。我们到了最近的一家小饭店里。刚坐下,瞎子说,你再吃点吧。我不饿,我说,你吃吧。于是,瞎子要了一碗面。一两,还是二两?服务员问。二两。瞎子说。很快,面,就端来了。瞎子对服务员说,能给我们一个碗吗?服务员拿来了一个碗。瞎子说你再吃点吧,说着,他哆嗦着端起装满了面的碗,要往空碗里拨。我及时制止了他。我很饱,一点也不饿。我说。其实,我很想也吃点面。在我的记忆里,还是九岁那年,祖母丢下我走了,我饿晕倒在教室里,校长给我买了一碗面。校长给我买的是一两。一两面,需要一两粮票和一角三分钱。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两面吃了,我全吐了,吐出来的水都是绿的。医生说我是饿得太狠了。那会儿,坐在瞎子身边,看着瞎子吃面,我虽然一点也没吃,仍然很高兴,因为瞎子本来是要拨一些给我的。我的心情,就如我也吃了面一样。我开始喜欢这个瞎子了。我甚至不再恨以前那个给我算命的瞎子了。

瞎子吃了面,我们又走到街上。瞎子说前面,拐个弯,有个写信的人,那个人答应了帮瞎子写告单位和他老婆的状纸。瞎子说他要到那个人那里去。于是,我扶着瞎子继续走着。走了一会儿,瞎子说,附近有厕所吗?我想尿尿。我不知道。我说。随即,我说,你站住,我问问。我问到了厕所,扶着他,到了厕所里。我把他扶到尿池上,他的手哆嗦着,解不开裤门上的扣子。我弯下腰,给他解开,把他的家伙掏出来,等他尿完,我又把他的家伙送回去,帮他把裤门上的扣子扣上。然后,我扶着他走出了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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